长江，出现了一些令人欣喜的变化，武汉段、南京段等水域频频出现长江江豚“母子同游”；时隔30多年，在长江中游发现了鳤的产卵场；时隔20多年，在重庆江段发现了自然繁殖的圆口铜鱼鱼卵；退捕渔民们捧着自己种植的柑橘笑得开怀……2021年全面启动实施的长江十年禁渔，交出了一份沉甸甸的中期答卷。
2025年，农业农村部委托复旦大学作为长江十年禁渔中期评估的牵头单位。复旦发展研究院会同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等5所单位成立联合课题组，汇集了生态、社会、公共政策、经济、法治建设等方向的近15位专家学者，给长江禁渔来了场“期中考试”。
课题组历时近一年，形成了《长江十年禁渔的探索实践、规律认识与对策建议——长江十年禁渔中期评估报告综述》（以下简称《报告综述》），以及1个总报告和4个专题报告（共约20万字）的研究成果，客观评估禁渔五年来各项政策措施的落实效果和综合效益，研判形势挑战，总结规律认识，提出相关对策建议。
1月30日，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举行新闻发布会，农业农村部副部长张治礼，长江十年禁渔中期评估专家组组长、中国科学院院士桂建芳，农业农村部长江流域渔政监督管理办公室主任江开勇，长江十年禁渔中期评估工作组组长、复旦大学党委副书记方明介绍长江十年禁渔中期评估成果和五年来阶段性成效，并答记者问。方明指出，长江十年禁渔全面启动实施以来，各项政策措施落实落地有力有效，政策预期的时序性目标任务较好完成，退捕渔民安置保障、加强执法维护禁渔秩序、保护长江水生生物修复生态等方面均取得明显成效，长江十年禁渔的生态效益、社会效益、政治效益和经济效益已经初步显现，并为后续进一步巩固提升禁渔成果打下了良好基础。
以权威数据为基础给长江十年禁渔做一次“期中检查”
评估长江十年禁渔的效果，并非易事。
水生生物资源恢复的怎么样？退捕渔民“上岸”后的生活还好吗？禁渔执法监管的力度如何？社会公众的关注和支持度有多高？
政策评估不能只停留在“鱼多了”“水绿了”的直观感受，得有一套可量化的科学标准。
发展研究院长江大保护理论与政策研究中心副主任李琴介绍，此次工作的重点之一在于构建一整套可量化、可比对、可分析的指标体系。课题组经过反复研讨，形成了包含4项一级指标、10项二级指标、28项三级指标、87项细化指标的综合评估指标体系，综合运用学理研究、公共政策分析、实地调研、问卷调查和典型案例分析等方式，系统对比分析历年长江流域水生生物资源及生境状况公报和水生生物资源专项调查数据，力求客观准确反映水生态演变轨迹与趋势，增强评估科学性和客观性。
组织长江十年禁渔中期评估研讨
从生态效益维度的“水生生物资源恢复”，社会效益维度的“退捕渔民转产就业成效”，到经济效益维度的“产业转型和结构优化”，再到治理成效维度的“禁捕退捕政策落实率”“执法监管能力建设”等，每一项指标都可量化，为系统评估大河流域生态保护治理成效提供了科学工具。
这个指标体系就像给长江做“全面体检”，不仅能看出资源量多不多，还能判断群落结构优不优、生态系统稳不稳、政策落实到不到位。
组织权威专家专题论证，广泛征求各方意见建议
从评估结果看，长江重现“鱼跃豚欢”生机，鱼类资源量恢复态势总体向好。2024年长江干流单位资源量较2021年平均增长123.7%；四大家鱼在长江中游监利断面卵苗资源量为83.2亿粒（尾），是禁渔前2020年的6.2倍。土著鱼类是水域生态健康和水生生物恢复的“红绿灯”。2021—2024年，长江流域累计监测到土著鱼类344种，种类数比禁渔前（2017—2020年）增加36种。物种多样性水平稳步回升，珍稀濒危物种保护取得新突破，水生生物种群和群落结构逐步优化，栖息生境总体稳定，生物完整性指数稳中有升。
安徽铜陵淡水豚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长江江豚
退捕渔民转产就业稳妥推进，安置保障取得实效。生计可持续性逐步增强，生活品质不断提高。禁渔执法监管能力显著提升，禁捕管理秩序总体平稳。
经济效益的画卷徐徐展开，引领渔业绿色转型和提质增效，带动水生生态系统服务功能持续提升。长江禁渔推动淡水渔业告别“靠江吃江”的旧模式，走上绿色转型之路。水产苗种产业提质增效，生态养殖模式广泛推广，池塘内循环养殖、稻渔综合种养等技术让水产品供应充足、价格平稳。休闲渔业、渔业观光、渔文化体验等新业态蓬勃发展，催生新的经济增长点。
“水清岸绿”的生态美景也成为最普惠的民生福祉。作为史无前例的战略性决策部署，长江十年禁渔体现了党中央推进生态文明建设的坚定决心，也展现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长江禁渔蕴含着中华文化尊重自然、顺应自然、保护自然、天人合一的朴素哲学思想，为世界大河流域生态治理提供了可借鉴的“中国方案”。
用实地调研访谈记录沿江省市的真实变化
监测和统计数据不够鲜活，只有走到江边、走进渔村社区、走进基层，才能摸清长江禁渔的真实变化。
2025年，课题组先后赴云南、贵州、重庆、湖北、江苏等沿江10省（直辖市）30多个县（市、区）开展实地调研、座谈研讨和访谈交流，全面评估各项政策措施的落实情况。
调研过程中，温暖的故事不断涌现。一位重庆巫山的退捕渔民，“上岸”后转业种植柑橘，家里有地、工作稳定。当地政府还流转200亩土地成立柑橘种植合作社，免费提供1万多株种苗，全程帮扶当地渔民转业，指导种植技术、支持“线上+线下”销售渠道建设，助力合作社实现年收入近百万元。
一位贵州纳雍的退捕渔民，“上岸”后自力更生，通过养肉牛、开鱼馆等实现转产增收，家庭年收入达20万元以上。
贵州乌江流域退捕渔民转产就业，成为渡船“摆渡人”
截至2025年12月底，有劳动能力且有就业意愿的14.13万退捕渔民已全部转产就业，符合参保条件的22万退捕渔民全部落实基本养老保险，已有6.3万退捕渔民开始领取养老金，1.2万困难渔民纳入低保等救助范围，动态实现了“精准监测、就业帮扶、养老保险、兜底保障”全覆盖。
李琴在调研中还观察到，在鄱阳湖、安庆、南京等多地，有很多热心市民蹲守在长江岸边，捕捉江豚游弋、跃出水面的画面。他们将拍摄到的视频分享到视频平台，用镜头记录下母亲河生态恢复的点滴，也让更多人直观感受到长江十年禁渔的成效。
研究团队在重庆调研长江水生生物人工繁育情况
2023年10月至2025年6月，“长江江豚”“中华鲟”等话题在抖音、快手播放量累计超过30亿次。沿江群众在鱼类增多、水质改善等“看得见、摸得着”的变化中进一步增强了对禁渔政策的认同感。禁渔工作赢得了社会公众的广泛理解、支持和参与，保护意识广泛形成。
除了民间的守护力量，执法监管能力的提升更为长江禁渔筑牢了法治保障。课题组曾赴上海、江苏、重庆等调研禁捕执法监管情况，跨区域、跨部门联动协作机制不断健全，智慧渔政和AI预警处置系统，有力提高了重点水域禁捕禁渔的监管力度和效率。
研究团队在江苏调研长江禁捕执法监管能力建设
通过实地调研发现，长江禁渔的执法监管早已进入“人防”与“技防”深度融合的新阶段，非法捕捞案件大幅降低。截至2025年末，渔政船艇、执法车辆、无人机、视频（雷达）设备数量分别是禁渔前的2.9倍、5.02倍、9.5倍和12.5倍，初步形成“水陆空”一体化智慧渔政管理体系。
守护长江，仍需久久为功
五年来，长江禁渔成效显著，但长江保护仍处于“大病初愈”的恢复阶段，长江的生态系统依然较为脆弱，拦河筑坝、水域污染等因素仍会影响水生生物生存，极端天气也让生态恢复变得更复杂。不少珍稀濒危物种的保护形势依然严峻，有99种历史记录的鱼类还没被重新发现。中华鲟人工保种群体规模较小、种质质量不高，已连续8年没有发现自然繁殖活动，许多野外种群仍未摆脱极度濒危状况。
部分退捕渔民也遇到生活困难，他们大多年龄偏大、学历不高，转业后收入不够稳定。而随着鱼类资源的恢复，非法捕捞的利益诱惑变大，一些不法分子用大马力快艇偷捕、潜水电捕鱼，甚至借着垂钓的名义变相捕捞，地下产业链更隐蔽，给执法监管带来不小压力。
长江十年禁渔是利长远利生态、利国计利民生的系统工程，必须统筹兼顾、系统谋划、整体推进，正确处理好高水平保护与高质量发展、自然恢复与人工修复、整体与局部、管理与服务等一系列重大关系。后五年是巩固提升长江十年禁渔和水生生物保护成效的关键时期，是拯救中华鲟、长江江豚和长江鲟等珍稀濒危物种的重要窗口期。
为此，《报告综述》聚焦“十五五”时期，从持续强化执法监管、坚持整体性保护和系统性修复、稳定退捕渔民安置保障政策、完善狠抓工作落实制度体系等4个方面，提出了21条务实管用的具体建议。中期评估认为，要进一步健全政策协调、工作推进、责任落实和考核评价等机制，推动长江十年禁渔行稳致远，取得新的扎实成效。要在加强联合执法和做好安置保障的基础上，逐渐把工作重心和发力重点转移到水生生物保护及其重要栖息地修复上来，提升长江水生生物多样性水平，促进流域生态环境整体改善、生态系统健康稳定和综合治理能力持续提高，进一步扩大长江十年禁渔的综合效益；讲好长江禁渔故事，让生态保护理念深入人心，为世界大河流域生态保护提供“长江经验”。
湖南洞庭湖地区的渔村社区呈新貌
长江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是我国经济社会发展的重要支撑。长江十年禁渔的根本任务是恢复长江水生生物多样性和流域水生生态系统健康，核心目标是恢复长江母亲河生机活力，推动长江经济带高质量发展。
江水滔滔，奔腾不息。长江十年禁渔是新时代全面推进生态文明建设的重要里程碑。复旦人将继续秉持严谨务实的态度，用更多高质量成果践行“服务国家战略”的使命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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